『這時代不屬於我─ 周華健』
明報周刊1955期SHALL WE TALK
2006年4月29日
撰文:王志強
攝影:賴飛鳳

中年危機是──
流行榜上一首歌也聽不入耳,討厭MP3,懷念CD的好;覺得被後輩威脅,包括逐漸長大的兒子,身高直逼自己;以前得手應手的工作,現在傷透腦筋都做不好,驚覺並接受事業高峰已離自己遠去。

曾幾何時,那是一個屬於周華健的時代,歌曲大殺三方,天王也要退避三舍。

突然一夜之間,樂壇改朝換代,變成另一個周朝──周杰倫的朝代。

「我了三年,研究怎樣對付R&B,或怎樣認輸,怎樣加盟他們。」

留了長頭髮的周華健,強調現在的他是新的華健,也是舊的華健更上一層樓。

他能言善道,這番話未必一聽就明,我只是細看四十五歲的他,除了多一些魚尾紋,沒有長胖,頭髮依然濃密,算保養不錯。

時不予我,中年人的痛苦他經歷過,對抗認輸氣餒,兜個大圈,然後回到起點,重新找到自己。龍精虎猛再回來,總算打贏一場硬仗。

好日子不會長久

五年前,周華健一家四口遷到(回)台北。應該怎麼說,香港人在台灣娶美國太太,事業起飛後,衣錦還鄉回港定居,一子之後再添一女。

很美滿的一張幸福寫照,但人生總有危機,創作生涯遇上瓶頸,事業逐點兒滑落,他於是帶著家人回到台北。用「遷回」,應該沒錯。

「這五年,每次踏足香港,都是在機場過境。中間有兩件事,正式來過香港,一件是爸爸過身,在柏港辦喪禮;另一件是上法庭,為哥哥的事。」

兩件事都不開心,常笑面迎人的周華健不知怎面對。他為三哥的建築公司出任貸款擔保人,兄長生意失敗無力還債,周華健被入稟高院追討一千一百萬元。

他去年回港出庭應訊,報載他笑著問在場記者:「你們是不是簡稱『法記』?」泰山崩於頂而色不變,是一貫的華健。

「現在我不會想太多,這件事已經變得很輕微。最初非常震驚,後來覺事情就是這樣,人有高低起伏,去到一個夢寐以求的位置,沒理由美好的日子之後,仍然是好日子。以前捱苦的時候,不見了成副身家,原來只是五百元。現在環境改善了,對不起,你會不見五百萬,只不過是這樣,心理上接受了,就不再有任何負擔。」

一千萬的兄弟情

案件還未審結,他稍後要再上庭。他說得輕鬆,因為再壞的情況也面對過,四年前開演唱會當日,債主在街頭貼大字報,周華健承認已多次為三哥還錢,但他仍然再借,不得不劃清界線。

他有三兄一妹,小時候跟三哥最親,初中時迷上音樂,第一把結他就是三哥買給他的。想不到長大後憑著結他和歌聲賺回來的錢,要以這種方式歸還,連兄弟情也要賠上。

「跟三哥已沒有聯絡了。說到兄弟情,如果用金錢價值去計,這枝結他抵哂啦;如果用兄弟情來說,我無言以對。」

他在庭上辯稱,是在兄長的不當影響及壓力下,才簽署擔保書,結果誤墮圈套。

現在回想,他說:「當年我的錢在他手上,我的確有百分之五十覺得,他賺了之後我也有好處,我流過口水,為甚麼今日要怪任何人,多餘啦!」

來不及學亡父廚藝

兩年前老父病逝,兄弟間的嫌隙也沒有因此消弭。周華健的感覺是,分開了的路再難有交叉點,失去了時光不可以追回。

「父親發現患癌,接受過電療化療,做了兩次大手術,搬來和我一起住,不夠一個月,就出事了,我以為還有一、兩年。」

老父心願回汕頭鄉下探親,由北到港,在望鄉的路上病發,臨終前兒子趕得及見最後一面。

「爸爸擅長弄菜,我兒子問他D菜點煮,爸爸好開心,說:『我教你。』爺爺和孫兒聊天,我看著好開心。」

父親走得令他措手不及,他忙著辦身後事,一留神,看見兒子淚流滿面,哭著說:「爺爺還未教我煮?。」

「那一秒的感覺是,你用刀插我好過,那時才發覺,有些事情不可以等。」

現在孝道只能?母親身上報,今年在北京開二十周年演唱會,他在深圳包了架私人飛機,直飛北京,讓行動不便的媽媽享受一下。

望兒女做「全唐番」

周華健出道和結婚,在同一年發生,今年都是二十周年紀念。

紀念演唱會,由北京出發,九月會來到香港。至於結婚周年,他只記得二十年前三月在美國行禮,到底是三月哪一天,他也不記得,和洋太太康粹蘭沒有特別慶祝,老夫老妻過著平常日子度過。

「當初太太嫁,怎想到做了歌星的妻子?二十年前未做歌手(在歌廳唱歌),日子很恐怖,朝不保夕,人瘦得厲害,經常胃痛,半夜開電單去看急症,路上有個洞,連人帶車掉進去。」

他當年考港大失敗,到台大讀數學系,成績差到畢不到業,於是入滾石製作助理,誰知作是掃地斟茶和送文件,倒霉到初戀女友也要求分手,直至遇到來自美國的大學教授女兒,即是現在的太太。

「遇到她之後,她很鼓勵我,她對我的好,我沒想到用一個歌星的身份去還。」

現在,太太重拾書包,在台灣政治大學讀文化與藝術碩士,加上讀國際學校的兒子,和讀中文小學的女兒,全家有三個學生。

「我最想兒女懂中文,兒子的朋友問他:Are you half and half?(半唐番?)他說是,我叫他下次用另一個答法:『No, I am 200percent.(全唐番)』由第一天開始,我就想他們的中文可以讀金庸,英文可以讀哈利波特原文,現在兒子可以流暢寫出五百字中文,又開始看《射鵰》。」

花三年對付R&B

周華健九三至零零年定居香港,一家住在港島區。近五年在香港銷聲匿跡,香港人記得周華健,但不知他在哪裡。

「香港是一個很容易讓人不專人的地方,單是去首映也可以夠忙。當你的創作枯竭時,一定要斬掉拖累到我的東西,譬如拍戲,很多人請我客串,而且是沒錢那種。要專心,就要少回來香港。」

他曾經一年出五張唱片,開十九場演唱會,改變香港樂壇靠臉孔的遊戲規則。但突然之間,連自己也覺得作不出好歌,過去五年,陷入難產的痛苦。

「真正令我困擾的,甚至徬徨的,只有唱片。其他的事情,影響都是短暫,包括出庭、爸爸。」

他以前的歌,《花心》、《讓我歡喜讓我憂》,首首在KTV大組,紅到回流香港。後來,連台灣人也不想聽這類型K歌,周杰倫佔領了樂壇。

「大潮流變了,全部都是R&B和RAP,我花了三年時間去研究怎樣對付R&B,或是怎樣認輸,怎樣加盟他們。」

「我將R&B加入自己的唱片,做過很難聽的demo,全部燒掉了。最痛苦是有個錯誤觀念,我今日才知,以為任何舊的華健都不好,覺得《花心》很難聽,難道我做來做去都是十五年前的音樂?」

創作困局可導致離婚

「有些情況重複發生了:做好一首歌,凌晨兩點幾了,打算回去睡覺,明天睡醒再聽。第二天一聽,「咁老土架大佬,我不要這樣。」

極度痛苦之際,他對記者說,患了輕度抑鬱,有輕生念頭。記者朋友都幫他照寫。「是誇張了,以我的個性怎可能自殺,但我是真的慘到差不多想死。」

幸好他天生樂天,在錄音室咬牙切齒,回到家裡就沒事人一樣,照樣嘻嘻哈哈。

「正常食飯睡覺,我怎樣都不會回家打仔,打完有用嗎?做音樂有挫敗感,回家教兒女做功課,可以尋回成就感,我教女兒圓周率,她大嚷『好勁喎,爹?!』」

最好笑的是,他想過去看心理醫生,但沒有醫生可以打開藥櫃說:「這劑藥你三碗水煎成一碗,這首曲詞唱完就會紅。」如果有,一定貴過李宗盛。
沒唱片出,最好的是星期六、日不用工作,可以陪家人。他工作最瘋狂時,兒子生病,在醫院大叫「我沒有爸爸」。

他認識不少創作人,見過有人因作不出歌,情緒困擾,弄至離婚。老友李宗盛和林憶蓮仳離,據說原因包括失意於樂壇。

「我所見過有,李宗盛?當然有啦,不知他是否因為創作問題離婚,但一定有影響。」

「一個人一事無成,好危險,鑽了牛角尖,走不出來,不知會做甚麼決定,個性有甚麼改變,很難說。」

他的心理醫生

周華健沒事,自覺因兼備歌手身份,出不到唱片,可以在中國到處巡迴演唱,有另一種滿足感。李宗盛離婚後,他也偕老友在北京上海開《周李二人傳》巡迴療傷,也是互相幫助。

「在大陸到處唱,有很多機會遊山玩水,我去了岳陽樓,你去過沒有?我以前讀過范仲淹的《岳陽樓記》,「先天下之憂而憂,後天下之樂而樂」。我橫渡過長江,遊過黃河,唱歌可說是我的心理醫生。

痛苦過後,兜了個大圈回來,新唱片《雨人》終於完成,才發現很多做過的事情是多餘。

「最後返回原點,很認真地將感情消化,體會歌詞後唱出來,件事就做好了。新的華健是舊的華健的更上一層樓,原來,我不用找一個完全不同的華健,隨著時間的流逝,我自然沈澱好多、成熟好多,不會像以前唱歌激情過頭、淋狗血,但不等於這五年,兜這個大圈,它不會出現。」

周華健說,很喜歡《少林足球》一句台詞,「時間不會等人」。

「做完這張唱片之後,好平靜。」

大師兄終於回來了,周華健回到香港就龍精虎猛,他要踢一場好波。

不做反對派

甚麼都會結束,最令人傷感的,莫過於一個時代的結束。

周華健是滾石主將,滾石唱片公司曾經強勢登陸香港,並自訂遊戲規則,不簽約無線,企圖打破壟斷,也曾掀起過一幕幕權力爭逐。

但台灣滾石傳出財政問題,已撤出香港,一個個滾石唱將如辛曉琪陳淑樺趙傳伍佰萬芳幾乎失蹤。

周華健是僅存的滾石忠臣,他去年象徵式以一元續約滾石,「是識英雄重英雄,情義大過一切」,不無效忠的涵意。

「我的時代和滾石的時代,已經一起告終了。但非戰之罪,剛才我問攝影師,由菲林相機,轉用數碼相機,要多久才慣,她說要一段時間。菲林工業要消失了,Konica準備結束,Konica做錯甚麼?他們老細賭錢嗎?敗家嗎?

「一夜之間,一個行業消失了,唱片變成網上下載,有很你爭辯嗎?我家中的黑膠唱片櫃改成CD櫃,已花了不少錢,現在連CD不用,由電腦入ipod,不用五秒。」

周華健也有用ipod,與其對抗,不如加盟,他從不做反對派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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撰文: 王志強
場地: 香港中環伊利近街Stone Grill餐廳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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