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 晚 ， 周 華健 浩 浩 蕩 蕩 的 進 來 。

浩 浩 蕩 蕩 的原 因 是 因 為 除 了唱 片 公 司 兩 個 人， 梳 頭 化 妝 又 兩個 以 外 ， 還 有 個一 句 話 沒 說 黑 黑 實 實 滿 臉 鬍 鬚 的台 灣 人 。 他 們 叫他 做 Tiger 。 周 華健 的 助 手 。

Tiger 雖 然 不打 高 爾 夫 ， 但 人 如 其 英 文 名 ， 虎 虎 生 威 ， 一 看 便 知 是 那 種 你 在 前 面 插 他 兩 刀 ，他 在 身 上 拔 回 刀 ， 叫 你 夠 膽 就 插 埋後 面 的 那 種 硬 漢 。

　 　 這 個 晚 上 ， 硬 漢 一 個 人 擔 仔 ，坐 在 電 視 機 前看 麻 麻 煩 煩 你 又 愛 我 我 又 愛 你 你 又 殺 我 我 又 插 你 的 《 刑 事 偵 緝 檔 案 Ⅲ 》 ， 居 然 還 看 得 津 津 有 味。

　 　 但 令 人 津 津 有 味 的 ， 始 終 是 周 華 健 。

　 　 由 他 的 身 分 危 機 談 起 ， 一 直 說 到 兩 個 可 愛 的 子 女 ， 一 樣 的 揮 灑 自 如 ， 一 樣 的 談 笑 風 生 。

　 　 說 到 今 非 昔 比 ， 由 兩 年 前 在 香 港 開 十 九 場 的 《 天 王 殺 手 》 到 今 天 的 三 場 演 唱 會 的 乞 人 憎 問 題 ，周 華 健 沒 有 拍 走 人 或 兜 心 一 拳 ，還 是 笑 臉 相迎。 　 　 「 天 王 殺 手 ？ 個 名 好 核 突 … … 」
　 　 「 我 原 本 是 零 ， 你 又 唔 講 ？ 哈 哈 哈 … … 」
　 　 笑 聲 迴 盪 。
　 　 所 以 ， 這 個 訪 問 ， 由 零 開 始 。

　 　 壹 ： 兩 年 前 ， 你 在 香 港 很受 歡 迎 ， 但 開 完 演 唱 會 後 ， 卻又 抽 身 而 退 ， 現 在 看 ， 會 不 會有 點 後 悔 ？

　 　 周 ： 不 能 說 後 悔 ， 只 能 說可 惜 。現 在 說 可 能 是 馬 後 炮 ， 但在 三 、 四 年 前 ， 我 根 本 沒 可 能想 到 一 回 到 香 港 可 以 有 這 樣 大的 反 應 ， 甚 至 我 的 唱 片 公 司也沒 預 計 未 來 的 路 應 該 怎 樣 走 。一 個 歌 手 ，可 能 一 世 都 沒 機 會 碰 到 這 件 事 ， 我 遇 上 了 ， 但 心理 生 理 都 沒機 會 準 備 ， 一 開 始， 「 踢 晒 腳 」 。

　 　 香 港 ， 是 個 很 令 人 不 知 所

措 的 地 方 ， 起 碼 ， 令 我 不 知 所 措 。

　 　 我 在 香 港 出 世 ， 但 黃 金 十 年 （ 二 十 至 三 十 歲 ） ， 都 在 台 灣 ， 而 這 十 年 正 正 是 香 港 改 朝 換 代 的 十 年 。

　 　 現 在 ， 我 在 電 視 台 或 電 台 碰 上 某 些 演 員 歌 手 ， 我 實 在 叫 不 出 他 們 的 名 字 ， 但 他 們 都 理 所 當 然 以 為 我 會 認 識 他 們 ， 於 是 我 很 容 易 便 變 成 一 個 沒 禮 貌 的 人 。

　 　 最 慘 是 廣 東 話 講 得 好 好 ， 但 他 們 從 來 不 覺 得 你 是 自 己 人 。

　 　 可 能 ， 有 客 家 音 有 鬼 佬 音 仲 好 ， 偏 偏 我 說 的 卻 是 地 道 廣 東 話 。

　 　 壹 ： 現 在 在 香 港 像 從 新 開 始 ， 困 難 嗎 ？

　 　 周 ： 不 困 難 ， 只 是 比 較 麻 煩 。

　 　 香 港 是 個 優 勢 市 場 ， 香 港 歌 星 到 台 灣 到 星 馬 講 半 鹹 半 淡 的 國 語 ， 大 家 都 會 覺 得 他 很 有 誠 意 。 但 假 如 我 回 來 說 不 鹹 不 淡 的 廣 東 話 ， 大 家 會 覺 得 我 是 佬 。

　 　 香 港 的 歌 手 一 直 很 優 勢 ， 我 過 去 在 台 灣 所 接 受 的 衣 著 包 裝 訓 練 ， 幾 乎 是 零 ， 所 以 回 到 香 港 ， 很 辛 苦 。

　 　 而 且 ， 香 港 人 從 來 不 喜 歡 深 入 的 東 西 ， 只 喜 歡 talk of the town （ 熱 門 話 題 ） ， 這 個 星 期 完 了 ， 下 個 星 期 又 再 追 尋 另 一 個 talk of the town 。

　 　 這 沒 有 好 壞 上 下 之 分 ， 香 港 人 是 要 這 樣 才 會 成 功 ， 但 一 得 一 失 ， 哪 個 會 計 得 清 ？

　 　 壹 ： 對 香 港 樂 壇 是 不 是 有 很 大 不 滿 ？

　 　 周 ： 是 我 做 得 不 夠 好 ， 這 樣 想 會 比 較 健 康 。

　 　 其 實 ， 所 有 壓 力 都 是 自 己 給 自 己 ， 沒 人 會 逼 你 緊 張 也 沒 人 會 專 登 整 蠱 你 。

　 　 好 坦 白 講 ， 我 今 天 不 知 自 己 是 不 是 自 找 麻 煩 ， 但 我 想 很 大 膽 的 說 一 句 ， 假 如 香 港 的 唱 片 還 是 這 樣 下 去 ， 便 永 遠 不 能 再 進 一 步 。

　 　 音 樂 是 良 心 事 業 ， 大 家 不 要 想 做 半 年 便 走 人 。

　 　 壹 ： 有 沒 有 盼 望 自 己 子 女長 大 以 後 和 你 一 樣，以音 樂 作 終 身 職 業 ？

　 　 周 ： 我 很 希 望 子 女 認 識 音樂 ，懂 得 陶 醉 ，甚 至 在其 中 找到 快 樂 ， 但 還 是 不 做 的 好 。因 為 ，這 不 是 很 容 易的 工作 ， 成 就 感 不 是 這 樣 大 。 做 唱 歌 的 ，勝 者 為 王 ，勝利 的 ， 可 以 得 到 一 切 ， 但 人 數 畢 竟 太 少 。 所 有 的 功 名利 祿 都 集 中 在 那 幾 個 人 身 上 。 我 想 我 的 子 女 長 大 以 後 ， 可 以 找 到 一 個 不 用 太 注 重 勝 負 的 行 業 。

　 　 壹 ： 你 覺 得 自 己 是 勝 利 者 還 是 失 敗 者 ？

　 　 周 ： 假 如 快 樂 等 同 勝 利 ， 我 是 勝 利 者 。

　 　 壹 ： 生 於 香 港 ， 為 何 要 選 擇 台 灣 居 住 ？

　 　 周 ： 假 如 不 是 會 考 考 得 不 好 ， 我 不 會 到 台 灣 讀 大 學 ， 假 如 不 到 台 灣 讀 大 學 ， 可 能 一 生 人 都 不 會 是 個 歌 手 。

　 　 人 的 選 擇 很 奇 妙 ， 每 行 一 步 ， 可 能 都 帶 領 你 到 一 個 不 同 的 境 地 。

　 　 我 有 個 小 小 的 心 願 ， 我 太 太 雖 然 是 外 國 人 ， 但 我 真 的 希 望 我 的 子 女 識 聽 識 寫 識 講 普 通 話 。 真 的 想 有 一 天 ， 和 他 們 討 論 《 水 滸 傳 》 、 《 西 遊 記 》 又 或 是 金 庸 的 武 俠 小 說 。 所 以 ， 我 很 自 私 的 為 子 女 安 排 在 台 灣 居 住 。 台 灣 的 中 文 很 普 及 ， 雖 然 不 比 北 京 好 ， 但 絕 對 好 過 香 港 。

　 　 我 常 想 ， 我 爸 爸 媽 媽 的 心 願 是 要 我 拿 到 一 個 大 學 學 位 ， 但 我 的 心 願 ， 卻 不 需 要 子 女 拿 到 學 位 ， 但 一 定 要 精 通 多 過 一 種 語 言 ， 甚 至 愈 多 愈 好 。

　 　 壹 ： 娶 一 個 外 國 人 ， 多 年 相 處 ， 滿 意 不 滿 意 ？

　 　 周 ： 相 當 滿 意 。 我 相 信 太 太 也 很 滿 意 我 。 她 嫁 我 的 時 候 ， 我 不 過 是 無 名 小 卒 ， 現 在 成 名 了 ， 其 實 也 不 知 道 是 不 是 她 原 先 想 要 的 ， 做 一 個 歌 星 的 太 太 ， 未 必 是 件 樂 事 。

快 樂

　 　 壹 ： 又 唱 歌 又 做 老 闆 （ 周 華 健在 台 灣 擁 有 一 間 製 作 公 司 ） ， 會 不會 很 矛 盾 ？

　 　 周 ： 我 常 常 覺 得 ， 我 是 全 世 界最 幸 運 的 人 ， 因 為 ， 朋 友 都 說 我 是個 藝 術 家 的 生 意 人 。

　 　 我 的 公 司 很 小 ， 只 有 十 個 人 ，但 卻 是 一 間 快 樂 的 公 司 ， 沒 有 財 務壓 力 。 我 不 想 自 己 的 公 司 變 大 ， 不想 有 間 三 百 人 的 公 司 ， 因 為 三 百 人的 公 司 一 定 不 快 樂 。 當 一 間 公 司 去到 五 十 人 ， 每 年 開 支 四 五 百 萬 時 ，公 司 便 一 定 不 會 快 樂 。

　 　 壹 ： 有 沒 有 想 過 自 己 還 可 以 唱 到 何 時 ？

　 　 周 ： John Denver 曾 經 說 過 ： 「 當 觀 眾 擁 有 你 十 張 唱 片 時 ， 他 們 便 不 知 道 為 何 要 買 你 第 十 一 張 。 」 因 為 ， 你 的 聲 音 你 的 唱 法 不 可 能 有 太 大 轉 變 。 這 的 確 是 件 很 無 奈 的 事 。 所 有 人 都 希 望 自 己 一 直 紅 下 去 ， 但 畢 竟 不 是 件 容 易 的 事 。

　 　 我 想 ， 不 要 苛 求 太 多 便 不 痛 苦 了 。 只 要 還 能 夠 快 樂 的 工 作 ， 我 可 以 一 直 做 下 去 。

息

　 　 過 去 一 年 ， 周 華 健 差 不 多 都 留 在 台 灣 的 家 ， 陪 陪 老 婆 還 有 兩 個 子 女 ， 差 不 多 完 全 丟 下 香 港 如 日 方 中 的 事 業 。

　 　 連 太 太 都 不 理 解 ， 他 可 以 四 天 不 離 家 門 ， 一 直 看 電 視 ， 甚 至 是 穿 同 一 件 睡 衣 著 同 一 對 拖 鞋 坐 同 一 套 沙 發 看 同 一 部 電 視 足 足 四 十 八 小 時 ， 一 路 看 一 路 笑 。 一 年 中 有 四 天 ， 他 到 南 非 看 成 龍 拍 戲 ， 看 成 龍 快 樂 的 從 二 十 四 樓 跳 下 ， 又 快 樂 的 洗 衣 服 ， 再 快 樂 練 功 夫 然 後 又 快 樂 的 睡 覺 。 他 方 發 覺 ， 原 來 快 樂 不 過 是 擁 有 一 份 快 樂 的 工 作 。 　 　 於 是 ， 一 年 以 後 ， 他 又 出 來 了 。

評

要 周 華 健 說 說 自 己 認 識 的 人 ， 是 件 非 常 困 難 的 事 情 ， 不 過 ， 最 後 還 是 說 了 。 寂 寞 難 耐 的 李 宗 盛 — — 他 的 工 作 不 用 接 觸 人 ， 所 以 說 話 很 少 ， 我 做 他 徒 弟 時 ， 肉 體 很 痛 苦 ， 精 神 很 快 樂 ， 但 我 不 要 做 第 二 個 李 宗 盛 。

把 悲 傷 留 給 自 己 的 陳 昇 — — 他 其 實 不 快 樂 。 是 個 藝 術 家 不 是 生 意 人 ， 別 人 應 該 尊 敬 他 更 多 ，因 為 的 成 就 不 止 於 此 。 只 是 ， 他 飲 酒 飲 得 太 狼 。

填 詞 的 林 夕 — — 香 港 人 應 該 以 他 的 歌 詞 為 榮 ， 因 為 很 多 人 窮 一 生 都 寫 不 出 ， 但 很 多 人 卻 居 然 不 懂 得 欣 賞 。

我 和 他 ， 是 不 是 應 該 跳 樓 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