.1.
小年不是一個孝順的小孩,用哪一個標準來說呢?
就用他上一代的標準吧!
.2.
可是90年代, 一個十六歲唸高一(1)的年輕人,其實也不應該有太高的標準;何況他爸早逝,只留下屬於賢妻良母,或說蠻依賴他爸爸而又沉默寡言只有小學畢業的媽--這也就是說,一個單親家庭十六歲剛上高中和寡母相依為命的獨生子,你該給他什麼標準呢?
.3.
其實,早在小年剛上國中,他媽就已經開始感到對他的無力。她與小年之間的所謂母子關係,就只剩下了每天幫他做好早餐,然後目送他出門上學--即使不上學,也就是這樣的。一天裡其餘的漫長的時間,要不看電視、要不打毛衣、要不買買菜、要不掃掃地、要不洗洗衣服、要不就坐著發呆......看看時鐘也好、聽聽隔壁鄰居吵吵架也好......等等等等,來消遣她一天的時間,然後吃中飯、然後睡午覺、然後醒來、然後等待小年下課。
說穿了,她們的關係,除了血緣和身份,平淡得幾乎等於沒有關係。
於是,小年回家的時間越來越晚了。剛開始,他還想辦法技巧的用學校補課作藉口,慢慢連技巧都不用了,總是隨心所欲。而哪怕十點回家,桌上也一定有飯有菜,甚至只要他不那麼堅持說不,媽媽還會把菜熱回來給他。
.4.
“我真是個好孩子”--小年心裡想著--自從我長大以後,我就很少再麻煩家裡......;只有一兩次......,媽媽的確太嘮叨了,我作勢要打她之後,我就很少再跟她說話了。......給她一些適當的警告,然後主動的停在適當的地方,......哇、不知不覺間,原來我長大了。長大是有點孤獨,但是誰叫我是獨子......。以班上那一大堆痞子(2)來說,我真的已經算是難得的......乖孩子......。
.5.
小年的媽,每天還有一件例行的工作,就是早晚各一次的在小年的爸的靈位上香。
每一次,他媽心裡都唸著同樣的祝禱......“保佑小年身體健康,學業進步”等等;這當中難免嘀咕著:小年的爸為何如此早死......,只剩下我一個......等等。其實大致意思是:家裡總要有個男人做主、對外等等;然後十之八九都把念頭停在“幸好小年的爸在那次交通意外中,是因公死亡的,所以保險公司、公車(3)、公司有責任,也有義務照顧我母子倆......”等等。
對於小年,她向來沒有太多的要求與抱怨,或者說,越來越沒有要求和抱怨。樂天知命是小年的媽的個性,或者說,除了小年之外,或除了小年和小年的媽自己之外,誰都眼睜睜看得出來,自從小年的爸走後,小年的媽是如何的在天命裡被潛移默化。
至於小年,小年已經很少再想起爸爸了,一方面交通意外已經很久遠了,另一方面他早就已經有了自己的思維方式與生活習慣,甚至他唯一的嗜好,其實跟爸爸幾乎有直接的關係,他都始終沒有意識過來。
.6.
小年喜歡收集跟公車有關的紀念品,小至公車模型,大至公車方向盤......,而小年的爸爸就是開公車的。那一次作勢要打媽媽,就是因為媽媽不允許他把一個公車輪胎帶回家,他盛怒之餘,不吭一聲,把骯髒的輪胎摔在鐵門上,引來無數鄰居好奇的目光。
在公車員工的宿舍裡,大家常常都會對這對母子投以特別可憐的表情,小年再也忍不住這種表面同情、內裡謾罵而似笑非笑嘲諷、揶揄的眼神。然而破口大罵又不是他的專長,於是他寧可發足狂奔,逃離了那個他其實似乎怎麼也學不會尊重的家。幾個小時後,他對自己說,其實我蠻孝順的,我不會丟下你這個女人不管,悻悻然,回家了。
回到家裡,輪胎不見了,媽媽與附近的鄰居也睡著了,消失的輪胎始終是他心裡的痛,起碼也有一個禮拜,反正他不問、他不屑問,媽媽也不懂如何打開話匣子,告訴他,其實收破銅破鐵的老黃已經用200塊把它買走了......,一場莫名的冷戰,於是如此這般的持續著......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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註解:
1: 台灣中學為初中三年制,稱為「國中」,高中三年制。共讀六年畢業。高一即相當於香港中學四年級。↑
2: 粵音鄙,壞人,流氓。↑
3: 公共汽車,即香港的「巴士」。 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