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茂年初給朋友的一封信

華健:

若你的歌,適足以反應你的心情,我不忍想像你現在有多孤獨--『少年包青天』(1)聽見悵然,『N.K.F.』 (2)更讓人心驚。

許久了,不曾好好的和你聊過;其實每一次被約要跟你見面,每一次都以為可以好好的聊一聊,可以天南地北、可以無所牽掛,只是可惜,我們的日子都不是過得那麼從容。

看你寫的『綁票通緝令』 ,反覆再三的看;做為朋友,我為華健的電影觀點、華健的文章,而覺得快樂--雖然有些錯別字,雖然純從文筆或文字的角度檢查,這篇文章還有許多可以『改善的空間』,但我和詩涵(3)都覺得快樂,半夜裡為它熱切的聊了兩個鐘頭。

以文章來看文章,我有兩個小小的感受,僅供參考:其一、可能是表達工具使用的習慣問題,文章顯得不如你所講的精彩,建議你把所想的、所講的任何詞彙 或語彙,都以『片語』的方式memo下來,以保持你在語言上的生動和豐富(有些作家就很擅長把語彙轉化成文字,譬如老舍、吳念真、黃春明等)。其二、就是在觀點和段落上的鋪陳與佈局,可試著在白紙上,先標明1、2、3、4 ......A、B、C、D...... ,當作段落標記,然後把你前面memo的詞彙(4)或語彙,分別安置在這些段落裡面,不必一定死守啟承轉合的『課堂作文法則』,但有必要從這些你預先設定的段落、預先給出來的詞彙或語彙當中,去推敲你在觀點的鋪陳上,夠不夠流暢,以及夠不夠嚴密--也就是說,描述夠不夠支撐你的說理、力道夠不夠"發難"你的結論,最後再來檢查整個結構夠不夠刁鑽,一路反射、一路為自己的文章造反--當然,你不必把自己變成文章專家,別人也未必要看這樣的華健,但既然出手,總要擺出擁護和展覽自己觀點的企圖,有個語出驚人或感人的"規模"。

這樣熱切的半夜,我和詩涵、詩涵和我,也都同時聊到了你在歌唱生涯、或說唱片市場的"位子",詩涵提出了一些觀點(其實,她常常真是語出驚人的),讓我想起了多年前,在『新新聞』雜誌上看到的一句話:『誰掌握了文化的解釋權,誰就掌握了文化的權威』--重點就在這『解釋權』三個字上。

那天,在工作室,我們簡短的聊了一些關於你現在的心態、關於你對唱片以及音樂的看法;也許正如你說『時不我與』,但我覺得,用『解釋權』來說明,或許會更顯得貼切。

這些年來,你領著『擺渡人』在音樂的技法上,下了許多的功夫,誰都看得到華健是多麼的努力、用心,多麼的埋首、醉心在其中;而當華健在侃侃談歌裡的音樂(編曲)如何、樂器的使用如何、唱腔的技巧如何時,我猜想你或許一定看過這些人眼裡的茫然,他們當然不是茫然於努力的華健在哪裡,而是真摯的華健,怎麼忽然就聽不見了?--華健,這絕不是朋友對你的苛求,而是普遍存在於外面的,最讓我們這些朋友心焦的聲音。

什麼是『解釋權』?我試著從裡外兩個方面來說;先從外吧--
商品能在市場上熱賣,就意味著它在市場上的"特定領域"擁有了『解釋權』,在商品的定位上,有人也把它說成『代名詞地位』--譬如"香吉士",它曾經就是"柳橙汁"的代名詞,講香吉士就喝得到柳橙汁,講柳橙汁就可能喝到香吉士;再譬如"麥當勞"是漢堡的代名詞;又譬如"HELLO KITTY"又是另一種風尚的代名詞圪諸如此類等等。擁有了『代名詞地位』地位的品牌,也就同時擁有『解釋』該商品、或風尚、或現象的權力(地位);剩下種種的挑戰,就是在維繫這個地位,以長期保有這個權力;當地位被代替,就意味著權力被轉移,也就意味著品牌、或商品、或風尚的褪色。

推陳出新當然是有必要的,但推陳出新也有它潛在的風險;譬如香吉士陸續推出其他口味以後(譬如芭樂、芒果),香吉士立刻就變成了一般品牌,當你要香吉士,而人家會反問你要柳橙、芭樂還是芒果時,它的地位就跑掉了,變成誰都可以『解釋』柳橙汁,所有加進戰圈的品牌,勝負的關鍵,馬上就變成鋪貨和通路......等等銷售技術的戰爭,並且加進許多功能(不同口味、不同純度、不同包裝、不同添加形式),來抵銷對手、分銷市場。

市場上,有太多這樣的例子,譬如早期的蘋果電腦與IBM、早期的可口可樂與百事可樂、早期的總源與統一美乃滋 ......等等。

地位是不能隨便給予的、也不能隨便離開的,甚至也不能隨便讓它鬆散(香吉士因為不滿於僅僅柳橙汁,而發展多樣化,就是所謂的鬆散);給予就沒有奉還、離開就回不來、鬆散就被拆散,結果都可能永遠自此消失。

『華健』在唱片市場上,代表著某一個真摯情歌的『路子』,就是『地位』;這個『路子』即使始終沒有被確切的文字形容出來、定義出來(『國民歌王』不能算是這條『路子』的定義),都沒有關係,因為消費者無論主動、被動,都能清楚的聞到、摸到那條『路子』,只要『路子』在,『地位』就在,『華健』也就在;而在這條『路子』上,隨便『華健』怎麼對情歌『解釋』,他們只在乎還是不是這條『路子』(包括是不是還真摯)--華健,這就是你擁有的『解釋權』、你的『權威』,當你在嘔心瀝血、努力創新的時候,很抱歉,你不能離開這條『路子』去創新,只要你一離開,消費者就會敏感的感覺到『華健不見了』,而如果他們找不到『華健離開』的強而有力的原因,他們就會『離開華健』--不能離開,當然還有其它的因素:因為強敵環伺,他們一旦從其他『路子』,找到了新的『口味』,自然也就消退了他們對『華健』的『飢渴』--當你再也無法給他們有力的『解釋』的時候,當然就換他們來『解釋』你;消費者接受『解釋』是感性的、情緒化的(譬如接受"HELLO KITTY"),給予『解釋』卻是理性的、嚴苛的,一旦淪為『被解釋』,就只有待宰割(被其他『路子』、『口味』宰割、拆散、分解)的命運。

學毛筆字的人,都會有一段很長的痛苦,就是當他開始慢慢著墨於『技法』的時候;必然要在很長的痛苦之後,才會驀然回首、反璞歸真,有技法而拋棄技法,回頭來著力於書法的力道,也就是人家說的:『當筆開始圓的時候,也就是開始利的時候』--回過神來,其實還是一支筆、一張紙、一副墨硯,既沒有多、也沒有少,就只因為回神而力透紙背、神采飛揚。

『解釋權』的對內,指的就是和你一起工作的工作伙伴;拿你曾經經常開玩笑的一句話:『當老闆就有這樣的好處,講笑話大家一定會笑』--這也就是對內擁有『解釋權』的地位。

擺渡人的音樂風格、走向,包括詞曲和編曲,必然是跟著你對音樂、唱片和市場的『解釋』,因為有了『解釋』才會出現取向,因為有甚麼樣的『解釋』,就一定出現甚麼樣的東西--但華健,這也是擺渡人的風險之所在,因為你的『解釋』很少出現『對抗』,甚至也很少出現『質疑』--當然,你一定有你對自己、對擺渡人不斷的質疑,但質疑的結論,畢竟還是歸納出你的另一個『解釋』,然後也還是很少出現『對抗』,甚至也很少出現『質疑』;而關鍵就在於你對音樂、歌曲、詞曲成品的『解釋』,曾經讓『華健』『紅』過太長一段時間,證明了你在『解釋』上的能力,幾乎不太需要懷疑,經年累月而形成了不能動搖的『權威』。但似乎沒有人意識到,華健的對外『解釋權』已經動搖,也就沒有人意識到(或者已經意識而不言),華健的『解釋權』有提早在內部被質疑、被『慎重贊成』、被『謹慎支持』、被分解(分析)、被轉移的必要--對外既有『地位』的保衛戰,要行使獨一無二的『解釋權』,『華健』對作品取向的『解釋』,就不能孤獨的成為擺渡人不能挑戰的『權力』或『權利』,有過互相碰撞的整合過程,才能化為對外權威的行使;這是『華健』周圍所有人的權利,也是義務。

做為朋友,除了偶而寫寫詞、改改詞、填填詞,能幫得上忙的,實在不多;我和詩涵、詩涵和我,經常也都在互相在問:『我們能幫華健甚麼忙』;慚愧得很,也只是經常互相在問,即使填詞,也好像怎麼也使不上勁。但華健,老實說,當你找上我填詞或改詞,總是只為應付燃眉之急,抓一抓『急就章』。你曾感慨,怎麼我就再也寫不出『擺渡人之歌』的水平,你也許忘了,它是花了幾乎兩個禮拜的時間,讀完一本書《流浪者之歌》才寫出來的。固然,有些『急就章』的確也紅了,但這卻是萬萬不能上癮的;『急就章』充其量只是『本能』,經年累月下來,也就只是累積了許多『本能』而已,是極容易忽略真摯誠懇的,而真摯誠懇就是『華健』的命脈;『本能』就是容易流於文字的堆疊,也是沈澱不下來的--如果你同意,我可以每個月給你至少一首詞,能用就用,或者留著當作存稿,不能用你就明著說『退』(也許可以拿到別地方賣也說不定)無妨,說不定我們真的能撞出一條新詞風,或者至少有新意,再或者至少真摯誠懇,你覺得如何?

朋友太久沒有安安靜靜坐下來,說點知心話了,紙短情長,對與不對,寫了一堆,拉拉雜雜說一些平常沒有機會說的話;也實在是紙短情長,說得總是覺得仍不盡然--朋友知心,多所包涵!


2000.03.03 深夜

P.S.這幾天,被抓著到處開會,幾乎沒停(因為選舉);大半夜開完會,回到公司看到call機,發現工作室call 我,sorry;『少年包青天』週四清晨已初步填完粗樣,今天又通宵順了一遍,先傳過來參考、參考;至於『N.K.F』太艱澀了,我捫心自問,恐怕會做不好,但盡力而為。

註: 香吉士為Sunkist Orange Juice

註解:
1: 華健年初曾為中台合作之劇集「少年包青天」撰寫主題曲。該劇亦曾於無線電視台播放,惟香港版本並無華健之主題曲。
2: NKF(National Kidney Foundation)即新加坡腎臟基金,華健三月時曾為該基金撰主題曲〈花花世界〉,如欲收聽或下載,請到"下載區",此曲最後之版本為林夕填詞。
3: 詹德茂妻子。
4: 粵音「胃」或「會」。

To the top

[Pink Mao Mao] | [White Mao Mao] | [近況分享] | [ 年獸前言] | [ 年獸] | [ 阿茂簡介]